大唐诗坛灿若星河,曾矗立一颗清奇孤峭的寒星。他的诗,没有白居易讽喻时势的矛头,没有杜甫沉郁顿挫的家国悲歌,更异于李白潇洒浪漫的狂放才思。他身世寒门,半生为僧,一世流浪,宦途窘迫,却以五言独步天下,以“苦吟”流芳百世,炼字成癖,被后人尊为“诗奴”。他,就是中唐诗人——贾岛。
《书·韩愈传》载:贾岛,字浪仙,范阳人。在金代,范阳辖万宁县,元代万宁县改称房山。清康熙年间,房山知县罗在公《贾公祠碑记》清晰记载:公(贾岛),房山人也。房山,即今北京市房山区。
贾岛故乡,世称贾岛峪、贾岛村,旧称贾家村,位于今房山城西15里处。这片青山,因诗人之名,留下许多印记:村西,林间小庙,称“贾岛庵”;村东一汪清泉,唤“贾岛泉”;村北松树岭山阴处,一株古松盘虬而立,名“贾岛松”。年月拖延,贾岛庵已倾颓,仅余残砖断瓦。贾岛泉也已干枯,石碑漫漶,笔迹含糊。唯有那株古松,千年如一日,虬枝似铁,苍劲傲然,静静守望着诗人故乡。
唐大历十四年(779年),贾岛降生于一户贫寒人家。穷乡僻壤,唯静清幽,他自幼以山水为邻,与清贫为伴。初春乍暖,他仰视杏花初绽,在山岭间嬉戏;夏天炎炎,躲进浓荫,听鸣蝉唱和,看溪水淙淙;秋深层林尽染,便络绎山野,赏红叶,拾落木,自得其乐;冬日雪覆山峦,安坐门槛,面迎暖阳,眺望山巅素裹。峪中一石一瓦,一花一木,早已沁入心脾,成果诗魂底色。
少年时,贾岛曾为大族牧童,每过私塾,闻琅琅书声,心向往之。怎么办家境寒微,生计维艰,贫家子弟难进书院。幸得私塾先生点拨,劝他入寺院安身,寻一条读书之路。十岁那年,贾岛剃度为僧,于云盖寺落发,法号“无本”。“无本”二字,不只写实,亦含禅意,注定与佛有缘,也巧合了当下境遇。老僧见他聪明过人,便教他读书识字,吟咏诗句。他天然生成对字词灵敏,对诗文痴迷,闲时即捧卷吟诵,重复吟咏,连伐鼓撞钟之声,都似乎包含诗词韵律。他常站立池畔,望倦鸟归林,遥想鸟儿入巢姿势,于日常景象中寻找诗意。
数年后,贾岛脱离云盖寺,挑选无相寺隐居修行。无相寺,后称贾岛庵,坐落在贾家村深处,清幽静寂,远离尘嚣。他散步山林,休息松下,听鸟鸣山涧,观水流石上,心境越发澄明。“偶来松树下,高枕石头眠。日出僧未起,寒暑不知年”,这首《松下偶成》,正是他此间日子的真实写照。寺院的青砖灰瓦浸着墨香,眼前的山山水水、花草树木,都是鲜活的创造资料。晨昏、月下、枕上、松间,贾岛在无相寺选题练字,打磨诗句,奠定了他别出心裁的“苦吟”诗风。
元和五年(810年),贾岛告别故乡,赴洛阳寻访孟郊。不料,孟郊彼时已脱离洛阳,四处游学。贾岛只得另辟蹊径,以诗为媒,拜谒河南令韩愈。韩愈读罢其诗,较为欣赏,邀他同席论诗,更劝他出家应举。尔后,贾岛随韩愈入长安,如愿结识了孟郊、张籍、李贺等文人学士,融入韩孟诗派,成果了“郊寒岛瘦”的诗坛美谈。
贾岛蓄发出家,神采飞扬,写下《剑客》明志:“十年磨一剑,霜刃未曾试。今天把示君,谁有不平事?”诗句大方磊落,直抒胸臆,写尽志向与不平之气。那初露矛头的霜刃,既是对功名的巴望,也是对本身才调的笃定。半生奔走,他虽剑藏于鞘,却难掩寒光,那霜刃之上,清楚映着故园的月色清辉。
在长安,贾岛旅居青龙寺,结交文友,酬唱雅集。“秋风生渭水,落叶满长安”,出自《忆江上吴处士》,是为送行友人所作。雷雨时节,吴处士搭船赴福建,深秋仍无消息。渭水的北风,长安的落叶,秋景里藏着他的孤寂与想念。这首诗看似写秋景、述长安,实则浸着乡愁:渭水的秋风再凉,吹不散心底的乡思;长安城落叶再密,遮不住对故乡的眺望,故乡早已刻入他的灵魂,纵年月流通,未曾稍离。
诗坛“琢磨”典故,源自他的《题李凝幽居》。诗人访友不遇,触景生情,写下“闲居少邻并,草径入荒园。鸟宿池边树,僧敲月下门”。寥寥数语,道尽山居清幽、柴扉静寂。传说他归途受阻,误入官员仪仗,驴背上仍为“推”“敲”二字重复酌量,虽有文学演绎,却成果了千古美谈。此作写于长安,诗中的荒草小径、宿鸟池塘、月下柴门,无一不是他在云盖寺、无相寺时熟稔的景致。看似即兴遣怀,实则是沉积的乡情迸发,故乡景物早已浸入骨肉,铸入了他幽寂清奇的诗魂。
此间贾岛宦途多舛,出家应举屡试不第,日子窘迫失意。但他从未沉沦,长安的富贵喧嚣本就非他心之所向。他一直据守良心,经常梦回故园,回忆云盖寺、无相寺的钟鼓晨昏,感念少年山居年月。他在《题诗后》写道:“两句三年得,一吟双泪流。知音如不赏,归卧故山秋。”这“故山”就是他魂牵梦萦的故乡。“归卧故山”,是他对故乡最深重的留恋。“松下问童子,言师采药去。只在此山中,云深不知处”,这首《寻隐者不遇》,不管写于何处,唯有站在家园那株古松下,方能读懂其间况味——那山,那松,那隐者,原是他心底永久的故乡与自我。
开成二年(837年)九月,贾岛离长安赴蜀,任遂州长江县主簿。三年秩满,调任普州司户从军,又三载考成将毕,拟擢普州司户(正八品下),未及授命,卒于任上,终年六十四岁。宦蜀期间,诗人日夜怀乡,常以诗寄情,将蜀地湿热少秋的景致,与故园景物相对照,写尽羁旅流浪的悲惨。他自号“碣石山人”,以原籍自标,篇什之间,皆是对故乡的留恋。《巴兴作》《送友人游蜀》《让纠曹上乐使君》《寄令狐相公》诸作,道尽异乡孤苦,写尽梦归难成的迷惘。
贾岛卒于四川安岳,故乡人闻讯,为他修造衣冠冢,盼其诗魂归乡。明清两代,当地官府相继出资,筑贾公祠以供凭吊,“贾岛遗庵”被列入房山八景,历代文人题咏不停。明正德十一年(1516年),知县曹俊依大学士李东阳手书立碑,碑额篆书“唐贾岛墓”。清康熙三十七年(1698年),知县罗在公于石楼二站村贾岛墓旁再建贾公祠,香火连绵不停。
时至今天,云盖寺殿宇多已倾颓,无相寺只剩一片瓦砾,那株千年古松也于近年枯朽陨落,轰然倒地。但家园人从未忘掉这位流浪赤子。2005年8月,新建贾公祠于旧址完工,唐风修建,雕梁焕彩。东为祠庙区,依墓而建,设“贾公祠”“骚坛异帜殿”“瘦诗轩”“月下斋”等殿宇,塑贾岛、韩愈、孟郊像,以诗画再现诗人生平。西区“雲深斋”“浪仙酒肆”“青山画堂”等,作为文明研讨与交流活动之所。林间新植贾岛松活力焕发,瘦诗轩旁立“琢磨”石、月下门,复现千古诗坛盛景。贾岛书院作为研学基地,传承贾岛文脉,宏扬琢磨精力,迎学者、纳游人,千年诗韵,生生不息。